時間從不駐足的持續前進,生活只有持續推進,我們的世界卻像停止了兩週。這兩週心理與身體所承受的重量早已超出負荷,就連沒合眼的攻頂玉山這體驗都已被海放。秧大病一場,不同病症同時出現的誤判情勢,本以為只是腸胃炎,在家休養吃藥很快就好了,變成三天後凌晨抱著孩子衝急診室,卻因半夜急診沒有兒科駐點,一邊急忙退掛往新竹市的馬偕奔去,一邊納悶著滿是新生兒的竹北居然沒有任何大醫院能收半夜兒科急診,這究竟是什麼平行世界?
在半夜急診不舒適的環境下折騰到清晨五點,帶著被X光片確診為肺炎的秧先行回家,寄望吃下抗生素後能奇蹟的看到好轉。事情卻沒有一絲順利,秧一吃藥就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這個早上努力了幾次,衣服被單都洗了又洗,秧依然不吃不喝、發燒、咳到吐、病懨懨的沒有活力,到了這個坎站,我們心裡都明白,藥吃不下去病情也不可能有好的進展,深呼吸一口氣便著手收拾行李,輪流淨身沐浴一番,把家裡安頓好,下午我們一切準備就緒帶著秧到台大醫院門診,一如預料的馬上被收住院,就此展開為期七天的住院之旅。
這兩週打的這場仗,是前所未有過的衝擊
拜台大新院區剛開幕不久所賜,我們得以入住單人房,所有設施都很新,讓住院的心理負擔能少去一塊。住院的第一仗,也是我心裡最害怕面對的一刻:秧必須上點滴針。我不敢想像一個才六個月大的嬰兒,要被戳針、固定,他不是沒有行動能力只能躺著哭的肉塊新生兒,他已經能將自己的四肢軀幹控制自如且力氣不小,他已經能將所有眼前的畫面看得清清楚楚,幾個陌生人、幾根針、冰冷的空間和器材。抱著秧坐在床邊,多希望能跳過這個過程,但護理師還是走進了病房,要帶秧去治療室上針,要我待在房裡等就好,因為這過程不可能順利好看,孩子看到父母在旁邊會更失控,父母也承受不住。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護理師抱著秧走去的背影,護理師像是背後長眼一樣的邊走遠邊說了一句:「媽媽你快點進去吧,再看你只會更心疼而已。」
等待的這段時間我手足無措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半個多小時吧,我們聽到秧要回來了急忙跑到門口等待,遠遠的,看見依偎在護理師懷裡的秧,臉上掛著兩行淚水,但是已經冷靜下來沒有哭鬧,小嘴嘟嘟的有點委屈,我的心扭著揪在一起,只想趕快把他抱回懷裡疼,當他們走到我們面前,這時本來看著一旁發呆的秧轉過頭來,一看到我和06,和我們眼神交會的那瞬間,秧忽然對著我們尖叫,他用盡全身力氣、漲紅著臉、扭曲著臉、手腳揮舞的瘋狂尖叫,這一幕讓我們嚇壞了,06趕緊接過秧,緊緊的抱著他,這時秧才開始崩潰大哭,而我也跟著情緒潰堤,我感覺心都揪碎了,碎片盡是心疼不捨,既使到了現在,只要想到他看到我們崩潰尖叫的那一刻,我還是直掉眼淚,我的寶貝,他有多麼痛、多麼害怕。但也是到這一刻,我才明白秧對我們是多麽的歸屬與依附著。
後來秧在爸爸的懷裡睡著,我卻還在哭到呼吸困難,不得不說,除了無法把孩子從身體裡擠出來,爸爸這個角色也是不容易,06抱著秧輕聲安慰我,叫我冷靜,但其實他的心已痛到炸裂,他還是跟自己說要撐住,一手抱著女兒、一手安慰老婆。住院期間,我好幾次看到他拼命忍著眼匡裡的淚水(因為不只是上針,還有抽血、抽痰這種痛苦的過程等著秧),等一切平靜下來後,他才說他要去樓下走走、轉換一下心情,因為太心疼太難受了。我和秧真的很幸運,生命裡有06這樣堅韌地為著我們。
頭幾天還沒有明顯好轉,秧每次一咳就停不下來,非常痛苦的咳著,像是內臟要被咳出來的劇烈,每每都是以大哭或是嘔吐在我們身上收場,我只有無能為力地抱著他,祈禱著每一次的咳嗽趕快結束,看著她小小的身軀承受這樣劇烈的震動,心疼的淚水總在打轉。而經歷上針的恐懼,秧變得很沒安全感,時常哭鬧,時常討抱,要抱著才睡得著,他的聲音已經哭喊到沙啞,聽著他用沙啞的喉嚨扯著我們從沒聽過的哭聲,也讓我們心如刀割。每天都要被帶去抽痰,我不敢看,所以都是06陪著他去,06心疼地告訴我:「你還是不要去看那個過程比較好。」,這過程對他也是一種精神折磨,但06每一次都堅持要自己抱著秧去,我知道他希望秧能感受到:
「爸爸會守護你、會陪著你。」

住院的七天,我們兩個24小時都陪在醫院,白天抽空輪流回家洗奶瓶、衣物、玩具、洗澡,清潔家裡,稍作休息照顧一下自己,再趕回醫院,一方面掛念著在醫院受苦的孩子,一方面更擔心留守的另一半太累或忙不過來,照顧住院的小寶寶真的不輕鬆,幾乎得寸步不離,每天吃藥、吸藥、吸氧氣、拍痰、餵奶這些程序幾小時得輪迴一次,中間更穿插無數次的換尿布以及被吐了一身的清潔工作。晚上都是06捲曲著高大的身軀,陪秧睡在單人病床上,我睡在旁邊的椅子上,兩人都無法好好睡覺,更雪上加霜的是我和06也都被傳染感冒了,我症狀跟秧一模一樣,甚至也咳到喘不過氣,但我們根本無心也無暇顧及自己,秧入院第三天晚上我也在病房裡發著高燒,幸好06的症狀較輕微,硬是撐了下來,而隨著秧的病情漸漸好轉,我們的感冒也就這樣一起慢慢變好,真的是一人住院,三人體驗。


在一切失控的日子裡,手裡握著的方向盤是唯一完全能受我控制的事情
這幾天,每天開著車往返家裡和醫院的這段路,是讓我最療傷的時刻。在一切失控的日子裡,手裡握著的方向盤是唯一完全能受我控制的事情,一個人的車裡,安靜又沈澱,放著手機裡各種版本的卡農,這一路什麼都不思考,讓音樂和速度浸潤身體所有感官,好像小時候我愛看的卡通「大提琴高修」,琴箱裡擁有治癒小動物的魔力一樣,多希望我也有一把高修的大提琴,能把秧秧放進去為他演奏,療癒秧在醫院所受的苦、抹去她心裡所承受的恐懼。
住院的最後兩天,秧病情好轉許多,精神活力恢復以往,一身蠻力,把整組點滴架子給扯掉解體,還把自己腳上的病人識別環給扯斷,我都扯不斷的東西真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令爸媽有點哭笑不得。心情變好開始笑嘻嘻的,而且愛上了病床旁的跳跳虎,當她想哭時,把她抱去看跳跳虎,馬上就眉開眼笑。讓我們心情也跟著稍稍放鬆,欣慰著我勇敢又開朗的女兒,經歷這一切後還是沒有遺失他自己,護理師們都稱讚秧愛笑又淡定,就算每次被護理師抱走不是去扎針就是抽痰,秧還是從不抗拒任何一個護理師的懷抱,誰都可以把他抱走,還會給人家甜甜的笑,這麼勇敢又可愛的秧只叫我們又愛又心疼。


震撼的、扎實的體認「身為父母」是怎樣的重量
這兩週讓我們震撼的、扎實的體認「身為父母」是怎樣的重量,為孩子燃燒盡到為人父母的本分與職責,為另一半盡力在艱難的時空中互相著想、扶持與包容,為自己輕輕的拍拍肩膀謝謝自己。今天秧回診一切正常了,他又恢復半夜不睡覺的魔嬰日常,果然養育孩子的挑戰一山還有一山啊,至少終於能回到生活正軌,停止的時間又開始轉動,雖然身心的疲憊與傷痕還在修復中,但都在道路上了吧!
#6m14d